【行业动态】| 像等待戈多一样等待电视剧新政——写在2016秋推会

来源:影视毒舌


  这是中国电视剧思想最为迷乱的时刻。

  在每个重大节庆会展来临的时候,影视独舌都要深入行业前端,拜访各路大佬,以求在全面了解形势和动态的情况下,在文章中给出有所裨益的观察思考。我们当然不像党代会的大报告一样,会前派出那么多人手去调研和写作,也不必每个表述都那么字斟句酌,但希望切中要害,言必有中的心是一样的。

  处处冒烟,处处撕裂

  今年以来,行业共识的形成空前地困难。市场已经由“橄榄形”变成“葫芦形”,两极分化为头部的天价剧和中腹地带上的大片屌丝剧。而从业者的心态也是冰火两重天,对业界发生的基本事实都有不同的认定,而关于电视剧未来的方向更是没有统一的认识。几乎在每个众所关注的焦点事件和现象中,我们都能读出两个字:撕裂。

  比如说,关于天价剧目,有位大佬给出了一组数据:美剧的基本成本是单集300万美元,换成人民币超过了单集2000万元。大家都说国产剧涨得离谱,可是目前为止售价最高的剧也不过单集1500万元,大约200万美元的样子。“如果以国际先进水平衡量,我们的电视剧价格尚未见顶,大家不用急着唱衰。中国电影的市场规模将达到北美市场的80%,过几年就有可能超过,电视剧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
  但另一位大佬的说法就完全不同:“泡沫是客观存在的。虽然我们在这波通胀潮中没吃亏,有部剧也卖得了一个罕见的高价,作为生意人我不能拒绝上门的好买卖。但我真的觉得这事不值得大轰大嗡,这种涨法是不可持续的,我们不想通过舆论再给它加温。我还是觉得‘慢牛’是最好的市场增长方式。”

  甚至有些电视剧重镇也变得“三心二意”。关于电视剧和电影的关系问题,一位大佬说:“电视剧对我来说已经是失去刺激的一个领域,头部剧的利润不比电影票房冠军低,但运作这样的项目按部就班做就行了。电影不一样,投资人和创作者跟观众的猜心游戏很刺激,而且你要踩对了点儿,影响力和经济收益上不封顶。公司的业务重心和我本人的精力分配早就转移了。”

  离场当然不仅仅是因为题目简单,不刺激,恐怕更多还是出于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”的考虑,这种“为危乎高哉”的电视剧价格,就是让它的受益者也觉得有些寝食不安。

  那么老问题又回来了: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?一位电视剧大导演说,“全拜海盗资本所赐。电视剧早就不是一个文艺行业了,从2010年以来,它越来越变成了一个资本行业。不管是上市并购潮,还是视频网站的买买买,其实都是资本入场改变规则。这些搞金融的、玩概念的、擅长资本游戏的人进来以后,原先的从业者和管理者在知识方面是不对等的。证监会盯防那么多家上市公司,监管者和被监管者起码在知识结构上是对等的,而电视剧领域不是这样。等管理者明白过味儿来的时候,资本家们已经把他们的毒招、损招、阴招全部使到电视剧上,天王老子来了也很难收拾这个局面。”

  当然也有人不这么看,他们说:“过去10年电视剧增长的引擎来自互联网。如果没有资本的持续介入,如果没有视频网站的崛起,电视剧现在恐怕已经奄奄一息。几年前‘得大妈者得天下’,一个只有中老年人关注的文艺形式会有前途吗?是互联网介入电视剧的版权交易和制作,才把年轻人拉进了电视剧观众的行列。我们应该感谢资本,感谢互联网,而不是视他们为洪水猛兽。”......

  等待新政,等待戈多

  没错,就是这么同题各表,就是这么难分对错。很难说谁掌握了绝对真理,电视剧的形势就像这个深度雾霾的秋天一样,让人说不清,看不透,但嗓子眼儿始终很难受。

  于是大家格外期待“电视剧新政”的出台。去年冬天飞天奖论坛的时候,就有专家杀气腾腾地说:“中央把枪杆子的事理顺了以后,就要来收拾笔杆子的局面了。电视剧不是无法无天的杀虎口,不信你试试!”

  然后就是传说中的电视剧工作会议,从春天推到夏天,从夏天推到秋天,现在又推到了冬天。苦海泛舟的人,总是希望能看到指路的明灯。处境尴尬的人,总是希望能捞到一根救命稻草。某种程度上说,很多人念兹在兹的“电视剧新政”就成了这样一个梗:寄予莫大的希望,但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,来干啥。

  戏剧大师贝克特有一部著名的话剧《等待戈多》,说的是:两个流浪汉在枯树下等待戈多的到来。为了打发时间,他们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的故事,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动作,并错认了别人为戈多。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小孩告诉他们:戈多今天不来了,明天来。他们就这么无望地等了下去,“什么也没有发生,谁也没有来,谁也没有去”。

  某种程度上,电视剧新政就成了从业者们翘首以待的“戈多”。这个戈多什么脾气秉性,身怀什么绝技,文艺倾向谁属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更关键的是,到目前为止,等来等去它就是不来。

  各种调研工作倒是一直紧锣密鼓地进行。至少从去年开始,编剧导演制片人就频繁地与主管部门座谈,讲清况,说问题,建言献策,领导每次都谦虚地记了很多笔记。就连独舌君这么个外围观察人员,也曾应邀向相关部门反映情况,陈言利弊。在今年6月的北京电视节上,我们撰文《有何前景可言,泡沫意味着崩盘》,指出了电视剧变成金融产品的危害性。在8月的北京电视节上,我们撰文《不解决这四个问题,电视台没出路》,指出电视台面临的内忧外患和咫尺之危。我们还发表过《总局的电视剧新政,绕不开这四个要害问题》,《电视剧四个要害问题的破解之道》,希望能给新政提供些思路上的启发。

  结果是:只见楼梯响,不见人下来。说的人已经意兴阑珊,做的人还在好整以暇。

  也许,电视剧这点事儿算不上国计民生,在最高决策层中根本排不上号。但是,电视剧,或者说长篇故事视频的影响力是所有文艺形式中最具决定性的。总是粉饰生活,就会满眼“正能量”,看不到社会的真相。总是宫斗吃醋,就会格局逼仄,“算计型人格”大面积滋生。总是YY臆想,就会逃离现实,在虚拟人生中无效建设。电视剧这玩意儿,在塑造国民性格上的作用,怎么高估也不为过。

  分量不重,难度挺高。百业不兴时,文化创意产业成了资本集中营。天大地大,资本最大,改革开放三十年不可能真的开倒车,就算天价片酬和天价剧目为人民群众所深恶痛绝,它是沿着市场的轨迹和规则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市场的问题市场治理,就算是伪市场,也不大可能用强悍的行政命令来加以阻断。果如是,伤害只会更大。

  三个战术,终归虚幻

  电视剧新政所能选择的战术无非有三个:一是不分对错,强行转向。然而,阻断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,就是否定市场经济,这和“四星”变“两星”的局部调整不是一个性质,这是举什么旗、走什么路的问题。意识形态是在左转,但“打左灯,向右拐”是30多年高速发展的基本保证,料不会轻易更动。

  二是专家理政,见招拆招。你用市场的阴招来获取利益,我用市场的阳谋来阻断畸形。大家在一个平面上对话,用一套游戏规则分高下,这是理想的状态。这需要电视剧管理在组织形式上进行调整,事权更为统一,队伍更加庞大,人才更为高端,拿出三到五年的时间把“海盗资本”的流毒肃清。

  三是回归常识,不变应万变。如果电视剧不纳入更高层级的考量,全面整合梳理布局,也可以选择保守疗法。很多市场流行的概念已经偏离戏剧和美学常识远矣,比如说“IP决定论”“颜值是王道”,等等。其实也不用拿他们擅长的什么大数据、小调查、资本的逻辑与之缠斗,就是回归文艺常识、价值常识、品质常识。有美学建构、价值发现、品质呈现的作品,就采取各种方法进行鼓励,而美学上荒唐、价值上有害、制作上粗糙的作品,就采取各种手段进行抑制。

  这个保守疗法是讲理的,刚才所说的三个常识就是依据。但它也是不讲理的,跟“爬虫美学”没什么道理可讲。当然,这不是说对纯娱乐产品赶尽杀绝,而是从资源配置和评奖引导上来说,主流就是主流,支流就是支流,不能出现优劣倒挂的局面。

  当然,这些建议也很可能是痴人说梦。过去三十年,决定电视剧发展的三驾马车是:官方文化、大众文化和精英文化。官方首先要保的是主流意识形态的传播力,虽然不见得有有效的方法,但耕耘不辍,运动频发。大众文化代表市场的力量,娱乐性是首要需求,它在解构铁板一块的官方美学,也不可避免地泥沙俱下。精英文化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尚有影响力,如今已经彻底边缘化。有没有知识精英这个阶层存在,都需要划上一个问号了。金钱席卷了一切,但总有人残存了一些文艺理想,或者说在解决温饱问题后愿意创造精神财富,这些人的努力和实践是最为可贵的。

  官方文化和大众文化是有默契的,但精英文化两头不讨好,只能在创作者的自觉和坚持中,艰难生长。所谓回归常识,恰恰是精英文化的主张。有良知的官员,会在暗中策应之。有追求的大众,会超越娱乐加持它。但在一个整体上大干快上又浑浑噩噩的时代,我们无法对常识的力量抱以过高期待。

  写到最后,滑入了“虚无主义”的泥淖。我也不想,哪位先生教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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